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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祖與小小文化點燈人/記桃連志工站——東莒文化永續教育方案

2020-08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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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超牆記者林宗洧/馬祖報導】

      一早搭第一班往南竿的飛機。與我同行的七八成都是中高齡的男性。早上的太陽暖暖的,還不刺人。立榮的小飛機大約八十人座,非常小臺。想像著這臺飛機將要把我帶到充滿霧的南竿島⋯⋯

 

  另一群教育部青年署桃連青年志工服務站帶領的青年志工,幾天前已經開始穿梭於東莒起伏的巷弄間,採集、紀錄馬祖傳統文化特色。除了來自桃園中原大學的青年志工外,他們也以工作坊的形式召募三位馬祖高中的在地學生,一同加入採訪的行列。

 

  一個人拖著行李走下山坡,蟬鳴、綠蔭間,我聞到酒糟的香氣從四面八方傳來。街上的導遊賣力的說著八八坑道的演變史,說著馬祖的釀酒過程;他們是一群宣傳者。他們把自己所學的家鄉知識,一遍又一遍的向遊客訴說著,深怕遺漏下什麼。而,馬祖的孩子們,是否真的了解那些應被保留下來的傳統?

 

  關於這個文化傳承的故事,我們要先從馬祖(或更聚焦:東莒)的環境開始說起。

 

(圖一)立榮航空飛南竿的小飛機。

(圖一)立榮航空飛南竿的小飛機 (林宗洧 / 攝影)

 

戰地歷史與閩東文化的交會處

 

  在坐船至東莒前,我找了時間到幾個景點看看。勝利堡、八八坑道等幾個景點和戰地的演變史息息相關。枕戈待旦紀念公園及馬祖民俗文物館則是偏向歷史的展演,尤其民俗文物館裡,有很大部分是圍繞在馬祖的獨特歷史人文做介紹。透過這樣簡單的走訪,我們可以快速抓出馬祖的關鍵字:「戰地」、「閩東」。而,東莒則更深受戰地歷史所影響。

 

  在金門、馬祖於1992年解除戰地政務後,軍事機關逐步撤出馬祖四鄉五島。東莒的「平衡」也因此而遭受打擊。東莒上三個聚落:大坪、大浦、福正,其中的大坪聚落是東莒島上唯一集中販賣外食的商業聚落,原有的商店街是為了滿足軍人覓食需求,但是因為軍人減少,商店街凋敝,只剩零星觀光客能協助支撐。

 

  這次籌辦「文化永續教育方案」的桃連青年志工服務站是由中原大學承辦,帶隊老師永富,熱情騎車來東莒遊客服務中心和我碰面,一路上他說著自己來馬祖服務的初衷,以及四年前就開始在中原大學帶隊的豐富旅程。

 

(圖二)東莒唯一的港口是「猛澳港」,圖為東莒的猛澳港遊客服務中心。

(圖二)東莒唯一的港口是「猛澳港」,圖為東莒的猛澳港遊客服務中心 (林宗洧 / 攝影)

 

  桃園和馬祖的淵源其實並不只是地緣上的;永富提到,桃園即將成為馬祖以外擁有最多馬祖人的地方。「桃園當時的加工紡織業非常興盛,而馬祖島上因為軍營逐漸裁撤,沒有軍人買東西,讓越來越多的馬祖人失去謀生機會,需要來到臺灣掙錢。桃園就成為許多馬祖人的聚集地。」後來,在桃園的馬祖人也逐漸擴散到土城、新竹一帶。這樣的人流擴散,讓馬祖的文化在臺灣就像被稀釋般消失無蹤。

 

「臺灣的馬祖文化和馬祖當地的馬祖文化,已經變成不同的東西了。」

 

  文化的流失最有力的證明,便顯示在馬祖人的母語上。「上一代的馬祖人大多都會說福州話,但是到了臺灣後,這些人的腔調可能會讓他們遭受欺凌及不公平對待。因此,他們教育下一代時,都希望二、三代把『國語』說好,使得孩子們和母語逐漸脫鉤。」永富憂心忡忡的說「我希望他們在離開島上前,能夠更認識馬祖的傳統文化,才能說給更多人聽。」

 

  整船成籠的旅客再次下船,東莒的猛澳港不斷吞吐來往的觀光客。有個軍人出現在飲料店裡,摸摸店裡老闆娘兒子的頭,和老闆娘寒暄。這個小島仍是執拗而有活力的模樣。小孩正在奔跑、觀光客在福正聚落裡與閩東式石頭建築合照、中原大學學生與馬祖高中學生頂著豔陽,在聚落間穿梭。

 

  東莒成也戰地、敗也戰地。大家都在尋求另一個可能的出路。

 

東莒,也有一些可愛的人吶

 

  此次「文化永續教育方案」的東莒當地的協力者——「大浦plus+團隊」是牽起社區與青年志工的橋樑角色。小葵從2018年加入大浦plus+團隊,主要是負責兒童少年相關的計畫。在這次方案活動前,才剛結束另一個手機拍片製作工作坊,邀請島上的兒少學習影像紀錄,透過影像紀錄的學習讓孩子知道手機的另外一個可能性。

 

  小葵瞬間出現在「找茶」二樓。「找茶」是東莒當地嶄新建築的飲料店。走進店前,永富曾打趣的說:「似乎走進臺北的網美景點。」這家飲料店有兩層樓,窗戶正迎海景,店內的擺設精緻有品味。小葵帶著一股大海的氣息,皮膚黝黑的坐在店內,有種違和卻又親切的感覺。她和永富開心地說著哪個婆婆煮飯好吃、「東莒劉德華」出現在哪裡。我點了一杯仙草奶凍,在一旁看著學生的「結業式」。

 

  永富與中原大學青年志工,在結業式時,首次分享了他們的擔心。「一開始招生的時候,聽到有人說暑假找不到馬祖的高中生,讓我們非常緊張。」後來,永富也和我補充,「很多馬祖人其實在臺灣也有家。馬祖的父母親會希望孩子能夠趁暑假的時候,來到臺灣補習或者參加營隊。大多暑假還留在島上的,家裡可能是開民宿的,或者孩子需要幫忙家裡的生意。」

 

(圖三)這次營隊的結業式選在「找茶」舉辦,圖為永富在和三位馬祖高中的學員勉勵。

(圖三)這次營隊的結業式選在「找茶」舉辦,圖為永富在和三位馬祖高中的學員勉勵 (林宗洧 / 攝影)

 

  後來,馬祖高中的三個孩子:庭儀、昕妤、宏諠,都順利完成了三天採訪工作坊,也陪著中原大學青年志工們一起來到東莒到進行實地演練。宏諠在結業式時提到:「在馬祖,很少有這種類型的營隊⋯⋯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,因為這次採訪有更多了解。這是我參加過最好玩的營隊!」他後來跟我說,自己其實有參加過其他大學的生物醫學營,但是這次營隊更強調實際採訪,所以讓他有更特別的感受,也凸顯了馬祖的文化資源落差

 

  庭儀則表示,她屬於那種馬祖有活動就會參加的類型,更可以顯示馬祖這類資源的稀少。昕妤對攝影有高度興趣,透過這次營隊,她可以精進自己的紀錄技巧,同時也更貼近家鄉的傳統文化。他們三個都提到「訪談」的困難性,也覺得馬祖的「寶貴」文化資料傳承是重要的,「雖然一直走路很艱辛,但是傳承這件事,透過這次營隊我更有感覺。」

 

  中原大學的志工大哥哥大姊姊們,也一個個給了馬祖高中的孩子回饋。有些人哽咽、有些人幽默以對。在「結業式」現場,大家似乎宣洩了自己對於這次「營隊」的壓力。有些壓力來自於志工人力不足,有些可能是擔心服務品質,有些只是單純不捨。永富老師的回饋是:「這段時間內,我最欣賞大家的就是真誠。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,才能更有力量面對他人。」

 

  小葵過程裡都很沈默。我能從她的眼神裡看見某種穩重的注視。「雖然結業式像是一個終點,但是,我覺得這是起點。希望大家都能持續努力,繼續改變想要改變的事。」她說。

 

  結業式一結束,小葵就匆忙的趕往下個行程。她說,馬祖的每個青年都身兼多職。雖然許多人因為升學、工作而另奔四處,但是,留下的這些人都是想讓馬祖更好。「明天早上我還得去衛生所當志工呢!」她有朝氣,且堅毅的看向我。一時間我忘記我們還在訪談。

 

(圖四)圖為營隊工作人員與馬祖高中學生的大合照。最中間的就是小葵。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二個男生就是永富。

(圖四)圖為營隊工作人員與馬祖高中學生的大合照。最中間的就是小葵。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二個男生就是永富 (林宗洧 / 攝影)

 

他們「發現」、搜集了哪些馬祖傳統文化?

 

  這三天在東莒的實際採訪,讓青年志工看見了許多有趣的馬祖傳統人文歷史。這趟旅程有點像重拾過往的記憶,把那些散落在馬祖耆老腦中的時光片段,透過採訪的方式,擷取成為影像結晶。

 

  宏諠的「信仰」採訪組,發現了東莒與南竿在三太子遶境的習俗上微妙的不同之處。「在東莒,遶境的音樂是比較傳統、古老的;南竿的則是會稍微改編。」他也提到神明的長相、數量皆有所不同,「東莒上沒有關公、濟公⋯⋯」他也提到「擺暝」遶境時的有趣之處,「南竿的遶境繞的範圍較小,但是東莒在閏年時則會有『全島大遶境』!」

 

  庭儀則是對「魚路古道」很有興趣。「我之前有去走過,泥巴小路走起來有點危險,所以我希望政府可以將它修整成安全的步道。」以往大浦漁民從海邊捕獲魚貨後,都會從這個古道步行前往大坪。中原大學學生總召慧穎補充:「但是現在,越來越少人知道這段歷史,懸崖邊的這段古道也漸漸被荒煙蔓草凐沒⋯⋯」東莒社區協會與在地的青年,合力除草、植樹,試圖為古道復原面目。

 

  昕妤是北竿人。她特別提到北竿的信仰文化其實非常豐富,「但現在越來越少年輕人傳承這些民俗信仰⋯⋯」她採訪的主軸也是「擺暝」(意為排夜,馬祖話發音似:北漫),「雖然馬祖的島上還留有這個傳統文化,但是東莒島上的年輕人不夠,只能從別的島上派人來支援。」她希望,可以讓更多年輕人了解這個習俗,捲動更多人投入信仰的延續與傳承。

 

  在分享的過程中,他們反覆提及秋筠的名字。秋筠在前幾天的採訪工作坊裡,曾經和他們分享自己投入「南竿勝利堡」再生的計畫。她的分享裡,提及自己與馬祖的關係,也聽聞許多馬祖人在臺灣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。

 

  因此,作為馬祖人的庭儀、昕妤與宏諠,非常努力的想要找回馬祖人曾經引以為傲的傳統文化。在方案的最後,他們會產出紀錄片——結合影像專業及田野採訪的視角——回到臺灣島、桃園中原大學、桃園市,和更多人分享這些文化結晶。「V落客」團隊不只要讓馬祖的孩子看見自己文化的珍貴,更要他們成為行動者,把自己的觀點轉換為一顆顆鏡頭與訪談,藉此真正地「返回」故鄉。  

 

「我找過啊,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。」

 

        從東莒坐船回到南竿之前,永富抓緊時間帶我用機車快閃了三個聚落。他們這次師生全都住在福正聚落裡。他提到,為了這次活動,他來了三次東莒。首次到訪是二月的時候,他一樣也住在福正聚落,「我第一次真的感受到寒風刺骨的感覺。」第二次是七月,他選擇去住在一位長輩家裡一個禮拜,不僅為了搏撚(ㄅㄨㄚˊㄋㄨㄚˋ),也因此認識到很多當地的長者。第三次回來就是上營,福正聚落開始有「人」氣。海灘很舒適,所以有觀光客,原本空蕩蕩的福正聚落,馬祖人回來了。

 

     百年老燈塔從福正聚落就能看得到。我們一路騎過大坪、大浦聚落,看到遊客和石牆拍照、看見一家四口在海灘撿著貝殼星砂,也看見大浦村一面大石牆上,有著用當地石材、木材拼湊出的創作。「這是馬祖的『風火山牆』寺廟屋頂,是大浦的駐村藝術家創作的。大浦plus+據點就在對面,幸福居民宿旁。」我看向據點,一個小小的房子,融在聚落之間很難認的出來。

 

     小葵提到「這次活動只是起點」,但是,看似經費、人力到位的活動,卻仍充滿挑戰與限制。永富單刀切入:「錢啊,錢是最大的問題。」我莞爾,請他再想想其他困境,「那麼,我覺得應該是參與計畫的志工人數KPI。」他認為,現在的很多志工方案,都沒有依據離島的特殊需求彈性處理,「應該要看看不同地區,提供不同的因應方式。」他們也曾被質疑為何去馬祖服務,團隊裡卻沒有馬祖成員。

 

         永富也提到曾經和馬祖在地青年討論過,「讓外面(連江縣外)的青年進來沒有不好。現在的問題就是類似的培力計畫太少了。這些人如果可以來培力下一代,把成果留下來讓在地的團體接手,也是捲動當地青年的方式。」

 

謝謝這份溫柔堅定的力量   一直延續下去 

 

       我問他,為什麼選擇東莒,之前是做什麼的,「我在中原大學服務四年了,之前都是帶海外的志工團,到緬甸去。近兩年才開始發展國內的團隊。」永富曾帶過志工服務中心的記者團,也曾前往新竹服務。他覺得志工服務不應該是短期的服務,「很多志工團帶出去,都是為了『自我』成長而出現。但是那根本就是『騷擾』對方。」他開玩笑的說,「在政府喊停之前,我都還是會繼續服務東莒!」

 

  遇到小葵和永富前,曾私自想像這是個「平面」的營隊。後來,我笑著和永富說:「結果竟然這麼『立體』!」「什麼是立體?」「立體就是,每個參與在營隊裡的,無論是中原大學學生、馬祖高中學生、受訪者、講師,甚至是我,都活出自己的模樣。」永富聽完沒說什麼,騎著摩托車就叫我上車。

 

  載我回港口路上,永富說他已經和馬祖高中洽談想認養下學期的週末。主題一樣和記錄有關,但是想牽引更多本島的攝影資源及馬祖的在地文史工作者。我藏在心裡卻沒說的是,感謝有你們,如此溫柔的介入,試圖行動以成全馬祖東莒的文化教育。

 

(圖五)永富、慧穎舉起手機和兩位馬祖高中的女學員自拍。

(圖五)永富、慧穎舉起手機和兩位馬祖高中的女學員自拍 (林宗洧 / 攝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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